葛荣居士禅修讲录

1998年10月19日晚上 　　大屿山地塘仔华严阁 　　南传佛教丛书编译组译

禅修营第五天

导师：有没有人像昨天那样有东西和大家分享呢？

J.C.：今天上午在工作禅的时候，我去了斩柴。在我斩柴的时候，我的内心生起了一幕童年时的景象，因为童年时我家里是烧柴的。这使我想起我的母亲，然后我忆起一生之中令我最遗憾的事情。当这个记忆升起时，所有的懊悔和悲伤情绪全部都来了。那些情绪强烈得令我立刻掉下眼泪来。所以我现在很明白，念头是怎样引发起情绪的，我现在很清楚念头和情绪的关系。

 

导师：很多谢J.C.和我们分享这个经验。很高兴你能从这个经验之中有所发现。

 

J.C.：我跟着还有另一个发现。我还把这个伤心的情绪带到工作禅之后的坐禅之中，我在坐禅时也想到这件事情，这亦使我哭了起来。最后这个强烈的情绪是怎样消失的呢？就是当我坐在这里，想着那件伤心事的时候，有一只蜜蜂飞了进来，它一直围着我打转。突然间，我又生了一个很害怕被蜜蜂螫的情绪，这个情绪大得令我感到全身都发冷，心跳加速。这个情绪盖过了我的伤心情绪，于是我发觉到，一个强烈的情绪是可以被另一个强烈的情绪盖过的——害怕被蜜蜂螫的情绪盖过伤心的情绪。

 

Y.C.：当时我坐在J.C.附近。忽然间我听到一些声音，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，所以我张开了眼睛，我看见他跳了起来，然后躺在地上。

 

E.L.：我张开眼睛去看看发生什么事情，我看到J.C.向后跌了下去，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跌在地上。

 

导师：在这件事情之中可看到的一点是，有时一些我们认为是负面的经历──如蜜蜂飞了进来──可以带来正面的影响。在某程度来说，那蜜蜂帮助你从那较早的情绪之中回复过来。

 

　　也许另一点是，正如你刚刚所说的，当我们认为自己受问题所困扰而又遇上另一个新问题时，先前的问题便会失去它的影响力。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。谢谢你的分享。

 

　　其他人有没有其他的经验跟大家分享呢？

 

C.Y.：昨天导师叫我们去翻出内心最灰的事情，最不开心的事情。响磬后，大家都去行禅，我开始这样修习，我感到每个人包括我自己在内都是不开心的，好像破了产那样。我想起一件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，这件事情是令我很难过的。这种很难过的感受持续不断，突然间我想起导师曾讲过的说话：“痛就知道是痛，痛只是一种感觉而已。在痛的时候要温柔地对待这种痛的感觉。”我继续思考这个问题，突然间我想通了：“其实痛是因为我们有执着。如果我们用第三者的角度去观察这个痛的话，痛便会减轻的。”当我尝试用这个方法去观察的时候，我发觉痛真是会减轻的。过了一会儿，我想再去把捉这个痛的时候，它已经消失了。这个感觉十分好。

 

导师：我很高兴你有这个十分重要及深入的发现。这就是我想大家去做的：首先带出一种修习的气氛，然后提供一些修习建议，最后让你们找出自己的发现。当你自己有所发现时，你便会对处理这些事情很有自信。之后在日常生活中若发生同样的事情，你可以用你的发现，用同样的方法来处理它。你所发现的是，当你执着痛为我或我所的时候，那么痛便成为一个问题。你说得很好，当你不去执着痛为我或我所时，如第三者那样看待它，那么痛便不再是一个大问题了。

 

　　还有别的分享吗？

 

N.A.：这是有关思想的。我在树林中散步时看见一只蜜蜂在树上飞舞，内心自然地随着它共舞。所以我认为我们少些思想的时候，我们能对自然环境有更多的感觉，我们可以看到更多的东西。

 

导师：当我们的内心被很多事情所占据，当内心充满着思想的时候，我们很难看清楚外在的东西。如果你的内心被很多事情或思想所占据，你可能走过最美丽的地方而看不到那美丽的风景。同样地，我们看不到自己的心里究竟有些什么，因为内心没有空间，没有清晰的观察力。所以，我在头一两天建议大家学习敏锐地看东西，清晰地听声音来唤醒大家的感官。这样能为我们的内心带来空间，然后你能很敏锐、很清晰地去看东西，能很敏锐、很清晰地听东西，能很敏锐、很清晰地感受东西，而你的内心也同样有清晰的观察力和空间。除非你有亲身的体会──即使是片刻的体会──否则无论多少人对你说这些事情，他们也不能带给你任何的领会。不是他人的言说，亦不是书本的知识，而是你亲自的体会，这便是禅修的美丽之处。所以，禅修最强调的，是让你自己去看，让你自己去体会。

 

　　在这三个经验的分享之中，他们每个人都明白到一些东西，领悟到一些东西和体验到一些东西。这些个人的领悟和体验，便真正成为他们自己的东西。所以，在第一天我说，我们在这里尝试去做的事情，便是培育观慧，培育一些对治苦恼的方法。当你在这里发现了这些方法及有了一些体会，到了在日常生活的时候，你只是继续同样运用在这里所发现的方法便行了。

 

　　大家可随意分享任何经验，即使是负面或不愉快的经验，因为愉快的经验和不愉快的经验都是同样重要的。

 

R.C.：我有些愉快的经验。导师常常提醒我们一件事情，便是在我们的内心制造空间，尤其是在念诵的时候，导师常常叫我们给内心制造一些空间。我常常想，怎样在心里制造空间呢？后来我发觉到，当我在工作禅工作的时候，内心是不知去了那里的，即是说内心是不清晰的，可能是在工作的时候内心被工作所占据的缘故。但上来这里坐禅的时候，我尝试不去想东西，我聆听外面的声音，让自己静下来，这时我的内心是比较清晰的，我清楚知道自己开始在想东西了，清楚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因此，我发觉给内心制造空间是十分重要的。

 

导师：对了，这是很有趣的。当我们在工作禅的时候，正如你刚才所说，心中可能会有思想的生起。但是如果你只是把注意力放在你的工作上，是能够在心中制造出空间来的。当内心有了空间之后，正如你的体验那样，你能运用那空间很敏锐、很清晰地感受东西和听东西。在日常生活的工作也是一样，我们可否视日常的工作如工作禅那样呢？无论在日常生活之中做什么事情，即使是上班，也有可能完全活在当下地工作的。这是一个把禅修融入日常生活的方法，把工作视为禅修，这是十分实用的。

 

　　还有没有其他东西分享呢？

 

J.L.：昨天你说，我们可以容许自己的愉快及不愉快的情绪生起。平时有些时候我也会用这种方法来禅修的，我觉得这个方法对我的帮助很大。昨天我也用这种方法来修习，但等了整个上午都没有一个情绪的访客到来，在下午我甚至“准备好茶点”给那些访客，但它们还是没有来。我发觉整天都没有任何愉快或不愉快的情绪生起，有的只是等待。

 

　　今天我们的修习是去找出思想及情绪的关系。当我这样修习的时候，我发觉思想多得像下雪一样，一个紧接一个，多得没有时间让情绪生起，它们多得令我的呼吸也急促起来，直至下午，思想才减少了一些。在情绪方面，我觉得如果我们有勇气去邀请它们，它们未必来；即使它们来了，我们都有能力去面对的。

 

导师：你昨天的经验是十分重要的。这是其中一个很有趣及很重要的方法，用来对治不愉快的情绪，甚至是愉快的情绪─—不单不怕它们，有时候还去等待它们生起。正如你自己的体验，当你在等待它们，准备好让它们生起时，它们却不来；相反，如果我们害怕它们到来，它们是必定会来的。你去等待它们和邀请它们到来，而它们却没有来，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发现。我很高兴听到这么多正面的经验。

 

　　现在我想谈谈有关我们明天的修习。我建议大家明天尝试去运用佛陀所发现的真理。当佛陀觉悟的时候，他为受苦的世人所发现的便是四圣谛。佛陀所发现的真理是很有力量的，因为我们在任何情况之下都能用得着：我们能够在禅修时运用它，我们也能够在日常生活之中运用它。正如我刚刚所说的，我们能在任何情况之下都用得着它。有时我喜欢用治病来比喻苦、集、灭、道四圣谛，那就是：疾病、病因、治愈和药物。从刚才我所听到的经验分享之中，可以知道这些药物正在发挥它们的疗效。所以，在某程度上，禅修可视为：为自己所制造出来的疾病找出药物。明天让我们以一个实修的方式来运用四圣谛，无论你在坐禅或做其他的事情，每当有苦恼的时候，不要给它减号，不要认为那是一件不好的事情，而用这样的态度：“看！我正在经历佛陀所说的第一圣谛啊。”佛陀称苦为圣谛，是因为只有在我们受苦的时候，我们才能找出一条出路；只有在我们有病的时候，我们才觉得需要找寻药物。所以，明天无论在什么情况之下，如果遇到苦恼的话，就视为遇到第一圣谛。用这种态度来对待苦恼是十分有趣的，因为我们在学习从苦恼当中来领悟佛法。

 

　　第二圣谛比第一圣谛较难体会。我们需要看到受苦的原因：我们对事物有了一个预设的形象，有了一个预设的模式，有了一个预设的期待，因此我们为自己制造了苦恼出来。所以若我们处于苦恼的境况时，我们需要看得很清楚：看清自己预设的形象、模式和期待；看看自己正在抗拒些什么事情。再者，即使是在禅修的时候，我们也可以运用这个方法。若我们坐禅时有苦恼生起的话，这时你可以立刻找出你正在期待些什么，希望得到些什么，要求些什么。

 

　　所以，假设明天你像S.H.那样被困在天井，你可以对自己说：“我正在经历着苦恼。”然后你可以找出，“为何我现在会受苦呢？”因为你有一个想法，就是别人不应把你困在门外，这是别人的过失。但当你发觉受苦是由于自己有这种预设的想法之后，你说：“现在我能否将这种预设的想法放下呢？”正如S.H. 所做的，尝试寻找一条脱离苦恼的出路，运用禅修来面对这种情况而不用受苦。

 

　　我也建议以一种正面的方式来运用四圣谛，尤其是后两个圣谛。当你经常观察所发生的事情时，你会察觉到，在某些时刻之中自己是没有苦恼，没有情绪反应，没有抗拒任何东西的。然后，去找出为什么现在没有苦恼。这时你会发觉：“呀，我现在接受当下的事实，因此没有苦恼。”这也是很有趣的。

 

　　明天让我们作出努力，在任何的处境之中，去运用佛陀这个十分深邃但又简单直接的发现，然后看看四圣谛怎样能够成为自己生活的一部分。从而，在日常生活之中，我们也能够同样运用四圣谛。

 

S.H.：今早我有一个不愉快情绪的经验。对我来说，那是很不愉快的东西，但我做了一会儿呼吸之后它便过去了，跟着我反而觉得分外的平静。我想表达的一点是，对我来说，我是很清晰的知道，即使我如何低落，这些情况很快便会成为过去的。在我未曾禅修的时候，若有不愉快的情绪到来时，它会逗留很久的。现在不是说它不会发生，而是它不会留下很多痕迹。我因此而感到喜悦。

 

导师：所以，这显示出即使已经禅修了一段长的时间，你都不能阻止这类不愉快的经验生起，请记着这一点，请明白这一点，这是十分重要的一点。当这类不愉快的经验生起时，学习不要因它而惊讶，正如你所做的，去对治它，明白它是会离去的。以病和药这个比喻来说，我们是一定会遇到苦恼的事情的，就正如我们一定会生病那样。但重要的是，假如你找到了药物的话，那么当疾病生起的时候，你便会拿药来用。

 

　　总括来说，我很高兴你们已经找到了药物。我希望大家继续去探索，当疾病生起时，不论在这里或在日常生活之中，你都可以拿来用。

 

　　现在我们可以和昨天那样做一些美妙的念诵。

 

念诵及慈心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