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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雨集第三册 五、佛陀最后之教诫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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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佛陀最后之教诫
一
  佛在临入涅槃以前,也就是涅槃那一天的晚上,曾为比丘们作了一次最后的教诲。最后的遗教,是值得佛弟子特别珍重的!在佛教流传的教典中,现在存有不同的二项遗教──『遗教经』,(声闻的)『大般涅槃经』。先说『遗教经』,有关该经的文典凡四:一、姚秦鸠摩罗什所译的『佛遗教经』,也名『佛垂般涅槃略说教诫经』。二、陈真谛所译的,世亲所造的『遗教经论』。三、凉昙无谶所译的,马鸣所造的『佛所行赞』(二六品)『大般涅槃品』的一分。四、宋宝云所译的『佛本行经』(二九品)『大灭品』的一分。
 
  『遗教经』是『阿含经』所没有的,也就是初期结集『阿含经』时,还没有 [P116] 被采录。但马鸣依据他而作赞,世亲依据他而造论,可见在佛灭五百年后,这部经是非常流行的,大抵盛行于西北印度。
 
  佛要涅槃了,这对受佛教导的比丘们,是一项严重的问题。从修学的依止来说,一向禀承佛的教诲而修行,以后又有谁来教导呢?依谁修学呢?这在「所作未办」的学众,是怎样的怅惘,悲伤!从师生的情感来说,佛对弟子,对众生,一向是恩深如海。现在竟要涅槃了,别离了,为了自己与众生,弟子们怎能不悲感,不忧恼呢!所以佛弟子面临佛入涅槃的迫切问题,是修学上的仿徨,情感上的困扰。『遗教经』,就是对这两点而作简略的开示。因此,贯彻全经的主要意义是,佛的入灭,对学众的修学,是没有关系的,只要依佛所说的法去勤修就得了。对佛自身来说,是了无遗憾的,是应该的,甚至是值得欢喜的!
 
  『遗教经』分序说,正说,结说──三分。从开始到「为诸弟子略说法要」,是序说。此下是正说分,就是对所说两大问题的开示。关于修学的依止问题,四十多年来,佛所说的太多了,现在只是略示纲要,策勉学众去进修。到佛陀晚 [P117] 年,如『涅槃经』所一再提示的,无量法门,统摄为戒、定、慧、解脱──四法;这是佛弟子所应依止修学的。本经也不外乎这些,但略分为二:一、戒律行仪;二、定慧修证(蕅益解,判为共世间法要,出世间法要)。戒律行仪,指示比丘们要安住于律仪的生活;在日常生活中,内心外行,做到清净如法。这可分五节:一、依持净戒;二、密护根门;三、饮食知量;四、觉寤瑜伽;五、忍谦质直。
 
  说到依持净戒,就是受持波罗提木叉,这如『戒经』所说。经上接着说:「不得贩卖……不得畜积」,那主要是严禁比丘们的邪命──不如法的经济生活。因为有了正业、正语、正命的律仪生活,才能成就法器,定慧修证。所以经上说:「因依此戒,得生诸禅定,及灭苦智慧」。律仪的意义,是非常深远的!
 
  密护根门,饮食知量,觉寤瑜伽(『阿含经』通例,还有正念正知一段),是达成清净持戒的必要修法,也是引发定慧的应有方便。什么叫密护根门?这或译作「根律仪」,律仪的本义是护。这是要学众在六根门头,见色闻声……时, [P118] 随时照顾。不为外境所惑,取着贪染而起烦恼,引发犯戒的恶行。本经先说制五根,次说制意根。「制而不随」四字,正是密护根门的用功诀要。饮食知量,常勤修习觉寤瑜伽,是指示学众,在饮食睡眠,这些日常生活上,高举解脱的理想,不致于为了贪吃(贪滋味,营养,肥美等),贪睡,懈怠放逸,而障碍了精进的修学。修习这样的密护根门,饮食知量,勤修觉寤瑜伽,自然如法如律,身心清净;不但戒学清净,修道证悟的法器,也陶冶成就了。
 
  忍谦质直,是揭示比丘众所应有的内心特德。慈忍而不暴戾瞋忿;谦卑而不憍慢自高;质直而不谄曲虚伪。这特别是比丘众:安住于僧团(第一瞋不得),依存于信施(憍慢个什么),勤求于深法(谄曲就不能入道),所应有的德性。如上所说的内心外行,精进修习,就是达成安住净戒的修法。这些,如『阿含经』,『瑜伽声闻地』等详说。
 
  定慧修证的内容,是少欲,知足,远离,精进,正念,定,智慧,不戏论;这就是八大人念。众生的根性不一,虽或有初闻佛法,立能彻悟法性,但依一般 [P119] 的修习常轨,总是先在僧团中,学习律仪,听闻经论。养成「直其见,净其业」的道器,然后于阿兰若处专修定慧。前七念,是阿!2鲳楼陀本着自己的修习经验,觉得「大人」(解脱的圣者)应有这必要的修道项目。佛又为他说第八的不戏论。不戏论,不是少说闲话,而是证入离戏论的寂灭法性。众生所有的,虚诳妄取的乱相乱识,名为戏论。这一切寂灭,就是证入无分别无戏论性。这是『阿含经』以来,一切佛法的不二法门。在这『遗教经』中将过去说过了的八大人念,作为定慧修证的项目。与前说的戒律行仪,合为佛弟子所依止修学的轨范。这是纯正的声闻乘的解脱道。
 
  关于情感上的困扰问题,是由于一旦失却师导,免不了惆怅悲伤,都好像少了什么似的。所以佛的开解与安慰,基于一项原则,即佛的涅槃,是一切圆满,一点遗憾也没有。这一章(蕅益解,判为流通分)可分为四节:一、法义究竟;二、信解究竟;三、化度究竟;四、解脱究竟。
 
  法义究竟:如说:「世尊所说利益,皆已究竟」。利益众生的法门,过去佛 [P120] 已说得究竟圆满了。佛为弟子的师导,是以这些法义来教化。如不受法,不勤修,那与佛共住同行,也毫不相干。反之,即使佛入涅槃,如依这些法而精进修行,还不等于见佛闻法。所以不要为了佛灭,错想为无所依止而仿徨。只要「念所受法,勿令忘失。常当自勉,精进修之」!
 
  信解究竟:难道当前的比丘众,对甚深的四谛法义,还有些疑惑吗?有疑,应及速问佛。因此而显出了「是诸比丘,于四谛中决定无疑」。既已信解无疑,那对佛的入灭,为什么还要惆怅伤感呢?
 
  化度究竟:阿!2鲳楼陀代达佛弟子的心情:大家对四谛法是无疑的,但证前三果的「所作未办」者,还不能没有悲感。「所作已办」的阿罗汉,从众生着想,也不能没有「世尊灭度一何疾哉」的感伤──为什么不久住世间,广度众生呢?对于这,佛作了「自利利他,法皆具足;若我久住,更无所益」的开示。意思说:佛自身,自利利他的功德,一切究竟圆满了。对众生来说,应该受度的,已得度了;现生还不能得度的,也已「作得度因缘」,使之种善根,或渐渐成熟了。 [P121] 所以无论是现在将来,已没有任何遗憾。要知佛的出世化导,有关于众生的因缘。如所作的都作了,就应该涅槃。否则,一切佛「久住世间」,有什么利益呢!
 
  解脱究竟:佛弟子觉得佛要无常了,要别离了,所以心怀忧恼。佛就这点来说:佛现有父母所生身,与大家一样的危脆,是生老病死──众苦的渊薮,所以要修行,要解脱。现在佛入涅槃,是究竟解脱。色身的无常,是必然的;对涅槃来说,那是「如除恶病」,「如杀怨贼」。大家应为佛的涅槃而欢喜;应该引为自己的榜样,「当勤精进,早求解脱」,怎么还如愚人一般,忧愁苦恼呢?上来是从弟子的不同心境,作不同的开解,安慰,策勉,使他们不为忧伤的情感所困惑。
 
  末后,「汝等比丘,常当一心……是我最后之所教诲」一段,是结说。本经初开示依法好自勤修,次开解佛灭不用忧伤,而结归于策勉大众:「一心勤求出(离的解脱)道」,显示了佛对弟子的无尽悲心。 [P122]
 
  
 
二
  声闻乘的『大般涅槃经』,以如来入灭为主题,叙述佛的沿路游化,最后到拘尸那,度须跋陀罗,作了最后的教诫。该经的不同传诵,现存有六部:一、巴利文『长部』(一六)『大般涅槃经』第六诵品(一──七),以下简称『长部』。二、姚秦佛陀耶舍等译,『长阿含经』第二『游行经』(下),简称『游行经』。三、西晋白法祖译的『佛般泥洹经』(下),简称「法祖译本」。四、晋失译的『般泥洹经』(下),简称『泥洹经』。五、东晋法显所译的『大般涅槃经』(下),简称「法显译本」。六、唐义净所译的,『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杂事』(三八),简称『杂事』。这六部类似的经律,在教化须跋陀罗以后,入涅槃以前,都有对弟子的最后教诫,这就是现在所要论究的内容。这一部分,为阿含经与广律所记录,所以是声闻各派所共传的。他的结集流通,要比『遗教经』早些。『涅槃经』的最后教诫,有关开示依止,安慰学众部分,虽广略不同,而意趣与『遗教经』 [P123] 相近。有关论决僧事部分,是『涅槃经』所特有的。这都是佛灭前后,存在于僧团中的问题,编集者以如来的最后教诲而表达出来。
 
  这些最后的教诫,由于传诵的学派不同,所以次第有先后,论题有增减,意义有出入;这不是传诵的错误,而是代表了所属学派的不同。现在先总列对照于下。
 
图片
      ┌─────┬──┬─────┬───┬────┬────┐
      │游  行  经│长部│法 显 译本│泥洹经│法祖译本│杂    事│
      ├─────┼──┼─────┼───┼────┼────┤
      │1 安慰阿难│x   │x         │x     │x       │x       │
      │2 敬念四处│x   │x         │3     │        │5       │
      │3 出    家│    │          │1     │1       │2       │
      │4 治罚恶口│4   │4         │x     │x       │x       │
      │5 教诲女人│x   │x         │      │        │        │
      │6 依止经戒│1   │1         │2     │2       │3       │
      │7 舍小小戒│3   │3         │      │        │        │
      │8 敬顺和乐│2   │2         │      │3       │4       │
      │9 审决无疑│5   │5         │4     │4       │6       │
      │10念 无 常│6   │7         │5     │5       │7       │
      │          │    │6 乞僧自恣│      │        │1 善知识│
      └─────┴──┴─────┴───┴────┴────┘
 
 
[P124]
  表中的x ,表示该经有这一论题,但早在教化须跋陀罗前说了。从表列看来,『长部』与「法显译本」相近。这又与『游行经』相近,仅是次第的先后不同;这都是分别说系的诵本。『泥洹经』与「法祖译本」,非常接近,应是同本异译。与有部律的『杂事』,是较为接近的。
 
  
 
三
  今依『游行经』的次第,逐项来论说。
 
  一、安慰阿难:佛度了须跋陀罗,阿难感到佛要入灭,而自己还「所业未成」,情爱未尽,不觉得悲从中来。佛特地安慰他,赞誉他侍佛的功德极大;有四种未曾有法,胜于过去诸佛的侍者。勉以「汝但精进,成道不久」!这一安慰,赞叹,是其他五本所共有的,但都记录在到了拘尸那,教化须跋陀罗以前。这一记录,见于汉译『中阿含』的『侍者经』(『中含』八‧三三)。而四种未曾有法,也见于巴利文的『增支部』(『A』四‧一二九)。 [P125]
 
  二、敬念四处:阿难想到佛灭以后,大家要见佛而不可能了。当然,阿难自己也在其内。思慕佛而无法再见,这是怎样的忧感?这正是情感上的极大困扰。佛告诉阿难:「不必忧也」!有四处:佛的诞生处,成道处,初转*轮处,入涅槃处。只要忆念佛在这四处所有的功德,到这四处去游行礼敬,也就等于见佛了。初期佛教,提倡四大圣迹(后来又扩展为八大圣地)的朝礼,满足了景仰思慕世尊的诚心。『遗教经』说:「此(波罗提木叉)则是汝大师,若我住世,无异此也」。「我诸弟子展转行之,则是法身常在而不灭也」。这是佛为比丘们,所作深刻的,理智的开示,但对一般人来说,非从事相的,情感的着想不可。四大圣迹的朝拜,后来舍利的供养,佛像的塑造,都是为了安慰信众,启导信众的敬信。这一问题,『长部』与「法显译本」,记录于佛度须跋陀罗以前;『杂事』与『泥洹经』,与『游行经』相同;但「法祖译本」缺。
 
  三、出家:这一问题,依『长部』及「法显译本」,不能说是问题。须跋陀罗外道来出家,所以说到佛教的制度;外道来求出家,要经四月的考验合格,然 [P126] 后受比丘戒。阿含与广律,都说到这一制度,所以应为佛陀早就制定了的。但其他四本,却别有所指,而意见也不同:
 
  1.『长含游行经』说:「我般涅槃后,诸释种来求为道者,当听出家授具足戒,勿使留难!诸异学梵志来求为道,亦听出家授具足戒,勿试四月」!对于这,『杂事』别有解说:「(释种)此是我亲,有机缘故。其事火人,说有业用,有策励果故」。杂事解说为:外道不必四月试,那不是一切,而是:一、事火婆罗门外道出家(如三迦叶等),他们信业果,也承认现生的功力;二、是释种的出家外道,他们是佛的亲属。这二类外道出家,可以不经四月的考验。『杂事』的解说,理由并不充分。以亲属关系而予释种外道以特别方便,是违反佛教精神的。如依『游行经』说,释种并非指外道而说,但这是更难理解了。在佛法中,除了外道出家,不论是释种,非释种,一律平等。只要不犯遮难,有师长,有衣钵,谁也有出家受具足戒的资格;为什么要特别说到释种呢?『游行经』说:如释种来求出家,「勿使留难」,这反证了当时的教界,对释种出家,存有故意留 [P127] 难的情况,这到底为了什么?原来在释尊晚年,释种比丘展开了释种中心的运动,企图获得僧团的领导权。在这一机运中,提婆达多被拥戴而起来「索众」。提婆达多是释种;他的四位伴党,也是释种;支持他的六群比丘,十二群比丘尼,也都是释种及与释种有特别关系的(参阅『论提婆达多之破僧』四)。提婆达多的「索众」,变质而发展为破僧,结果是失败了。释种比丘中心的僧团运动,也归于失败。释种比丘受到十方比丘僧的抑制与歧视,如阿难,有侍佛二十五年的光荣史,结集法藏的大功德,在五百结集大会,还不免受到大迦叶等的苛责,何况别人?律部所说的制戒因缘,百分之九十以上,由于释种比丘。而六群比丘,更被描写为为非作恶的典型人物。释种比丘,普遍地受到了过分的抑制与歧视。理解这佛教界的实际情形,对释种而要求出家的,给以故意留难的情形,就会充分的体会出来。佛灭百年,释种比丘为中心的意向完全消失,但对释种而请求出家的,还存有习惯性的故意留难。这种不合理的情形,当然需要纠正。反应在学派的经律中,就是「释种来求出家,勿使留难」的正义之音。 [P128]
 
  2.『泥洹经』与「法祖译本」,对出家有不同的意见。因为出家者的动机不一(分四类),所以先要试三月,如觉得「志高行洁」,才为他授(沙弥)十戒。如奉戒三年,清净不犯,再为他授(比丘)二百五十戒。这是规定为:出家三月,受沙弥戒;作沙弥三年,再受比丘戒。这样的规定,在经中,印度学派的律中,是没有的。可以说,这是面对出家者──贫穷、负债、逃役的太多,会影响僧团的清净,而提出非常严格的办法。该经与有部律,部分相同,如解说为北印度及西域佛教界,鉴于僧品秽杂而作出这样的特殊制度,也许不会离事实太远。不过,依印度经律的本意来说,这种制度是过于严格了一点。
 
  四、制罚恶口:恶口比丘车匿(或译阐陀),是释迦太子的侍从。出家后,多住拘睒弥,受到优填王的护持。他是释种比丘中心运动的健者,宣称:「佛是我家佛,法是我家法,是故我应教诸长老,长老不应反教我」(『善见律』三)。坚决主张,释种比丘在僧团中,应有优越的地位。这位不容易讲话的,十方僧众所感到最难应付的,被称为「恶性」、「恶口」。怎样对付他?应该「梵坛罚」, [P129] 是「诸比丘不得与语,亦勿往返、教授、从事」(『游行经』)。这是最严厉的惩罚,等于与他断绝关系,使他寂寞的漂流于僧伽边缘;这就是默摈(并非勒令还俗)。依经律研究起来,这是值得注意的;这真的是释尊涅槃前的遗嘱吗?
 
  阐陀(车匿)比丘的事迹,经里有不同的传记。A、佛在世时,阐陀在王舍城入灭。他「有供养家,极为亲厚」,所以舍利弗怀疑他没有究竟,但佛肯定地说,阐陀已证阿罗汉。这一记录,见于巴利文的『相应部』(『S』三五‧八七),『中部』(『M』一四四),及汉译的『杂阿含经』(四七‧一一六六)。B、如来涅槃后,阐陀在波罗奈住。向上座们请益,都不合机宜。后来,到拘睒弥,阿难为他说『教迦旃延经』,因而悟入。这也是『相应部』(『S』二二‧九0),『杂阿含经』(一0‧二二六)所共说的。A说阐陀死于佛世,B说佛涅槃后才证果,这显然是不相合的。
 
  依『涅槃经』说:佛入涅槃时,阐陀还在人间,佛为他制立了梵坛罚法。『铜鍱律小品』 (一一)『五百犍度』也说:结集后,阿难奉了僧命,率众去拘睒弥 [P130] ,处罚阐陀。阐陀起了惭愧心,精进修行,证了阿罗汉果,这才解除梵坛罚的处分。『五分律』(三0)『五百集法』所说,也大致相同,并明说受阿难的教诲,「得法眼净」(初果)。这都是与B说相合的。但检读广律,发见了矛盾的叙述。阐陀的「恶性违谏」,早就制立了学处(僧伽婆尸沙)。阐陀比丘不见(不承认)罪,僧伽为他作不见举(发过失),不共住(摈),如『十诵律』(三一),『四分律』(四五),『僧祇律』(二四),『五分律』(一一),『铜鍱律小品』『羯磨犍度』,都明白说到。『十诵律』说:阐陀被举,还是不服罪,说:「我何豫汝等事?我不数汝等」!他藐视僧伽,不接受处分,到处去游行。可是,「诸国土比丘闻车匿被摈,不共作羯磨,……布萨,自恣;不入十四人数;不得共事,如旃陀罗」。僧伽到处默摈他,阐陀这才心服了,回到拘睒弥,愿意接受处分。这就是梵坛罚,是佛早就制立了的。阐陀应早已心服;如恶性难改,老是那样,僧伽尽可依据佛制而予以制裁。到底有什么必要的理由,要再度提出,成为如来最后的遗教呢! [P131]
 
  如『涅槃经』等(B说)可信,那广律所说,佛世制罚阐陀的记录,就有问题。如信任广律,佛世已制罚阐陀,那就佛涅槃时,不应再提出来请示。这就使我联想到经中对阐陀的不同传说了。从当时教界的实情去理解,事实应该是这样的。释种比丘中心运动失败了,「佛是我家佛,法是我家法」的主张者──阐陀,也就接受处罚。阐陀的作风,虽为十方比丘所不满,批评他「有供养家,极为亲厚」,但佛却肯定地说他已证阿罗汉果;而且阐陀早已在王舍城去世了。这是广律及『杂含』(还有『中部』)A说的实情。然而释种比丘的力量还在,释种中心的意向也并未消失,僧伽需要一再提起阐陀比丘,作为宣传与说服「恶性」的典型实例。这所以传说为佛临入涅槃,曾指示坚决的处罚。既传说为佛的遗命,因而阐陀的忏悔,受教而悟入的事,也联想为佛灭以后,成为B说。不同的传说,同样的被编入了经与律。事实上,阐陀早已在王舍城去世了。如来遗命的制罚恶口比丘,只是如来灭后,僧伽以阐陀为实例,用作说服抑制释种的方法而已。 [P132]
 
  五、教诲女人:经上说:如女众──优婆夷来求教诲,比丘们最好不要见他。见了,最好不要与女众说话。如不得已而说法,那就得检点自己,摄护三业。这表示了比丘对于女众,应看作危险物。在波罗提木叉的波逸提中,就有为女人说法,不得过五六语的限制。五六语,『铜鍱律』与『僧祇律』,解说为说法不得过五六句。也许实际上行不通,所以『五分律』、『四分律』、『十诵律』,别解为不得说五蕴、六处以外的话。初期佛教,如王舍结集法会,对于请求容许女众出家,也被认为罪过,可想见佛灭以后,僧伽的领导者,是怎样的看待女性了!这一问题,『泥洹经』,「法祖译本」,『杂事』是没有说到的;『长部』及「法显译本」,虽有而叙述在前。惟有『游行经』,作为如来最后的教诲,这代表了过度重视这一问题的学派。
 
  六、依止经戒:如来入灭了,学众有无所依止,无师可禀承的怅惘,所以佛说经戒为所依止;这与遗教的意趣,大致是一样的。不过佛说极为简要,没有『遗教经』那样的具体。『游行经』说:「阿难!汝谓佛灭度后,无复覆护失所恃 [P133] 耶?勿造斯观!我成佛来所说经戒,即是汝护,是汝所恃」。经中明白举出了经与戒,为比丘的覆护依恃。「法显译本」作:「制戒波罗提木叉,及余所说种种妙法,此即便是汝等大师」。『长部』作:「我所说之法律,为汝等师」。经戒,即法与律,同样是比丘所依止,比丘们的大师。『泥洹经』先说法──十二部经,次说:「常用半月望晦讲戒,六斋之日高座诵经;归心于经,令如佛在」。「法祖译本」的「当怙经戒」,「玩经奉戒」,都是举法与律(经与戒)为比丘所依止的。但传诵于北方的有部新律(『杂事』),先说到法(十二分教),次说:「我令汝等,每于半月说波罗提木叉,当知此则是汝大师,是汝依处」。虽说到法与戒律,而对比丘的依处,大师,局限于波罗提木叉,与其余五本不合。本来,法是一切佛法的总称,所以不妨说法为依止,如说:「自依止,法依止,不异依止」(『S』四七‧九);是佛涅槃那年,佛为阿难说的(『游行经』等)。但佛法分为二,即法与律(法与戒),所以法与律都是比丘们所依止,为比丘所师。如但说戒为依止,戒为大师,所说即不圆满(戒不能代表一切)。流行于西北印度的有 [P134] 部律师,强调戒律的重要,这才但说以戒为师。『遗教经』的「波罗提木叉是汝大师」,也正是这一系传诵的教典。在中国,『遗教经』流行得很普遍,所以常听到「以戒为师」。而圆正的、根本的遗教:「法律是汝大师」;或「以法为师」,反而非常生疏了!
 
  七、舍小小戒:阿难禀承佛命,向五百结集大会,提出这一问题,受到了大迦叶的严厉责难。这是史实,虽被大迦叶否定了,但到底是佛的遗命。如『阿难过在何处』中说。检考各本,『泥洹经』,「法祖译本」,『杂事』,都略去这一论题。也许觉得这一遗命,早经否决,如保存记录下来,显见僧伽有违反释尊遗命的过失。而主张小小戒可舍的,也许会据此而振振有词。倒不如把他删去,免得留着多事吧!
 
  八、敬顺和乐:『游行经』说:「自今日始……上下相和,当顺礼度,斯则出家敬顺之法」。这一遗命的意义何在?『杂事』这样说:「从今日,下小苾刍于长宿(耆年)处,不应唤其氏族姓字,应唤大德(或译尊者),或云具寿(或 [P135] 译长老);老大苾刍应唤小者为具寿」。『长部』与『杂事』大同,也说不能互称为「友」,应称大德或长老。「法显译本」的:「各依次第,大小相教,不得呼姓,或唤名字」。这是佛世与佛后的一大区别。佛在世时,佛弟子们,除了不得称佛为「友」及「瞿昙」外,彼此是称「友」(称女众为姊妹)的;互相称姓(如迦叶)道名(如阿难)的。比丘们依受戒的先后(大小)为次第,不依学德(智慧、修证)、职务(知僧事,如丛林执事)、年龄(世俗年龄)、种姓为次第。所以虽有先后次第,而没有尊卑的意义,大家是同参道友(事实上,智慧与修证,可能后出家的胜于上座们)。但在佛后,僧伽间的上下距离,逐渐形成,「上座」有了优越的地位,连称呼也得尊称为大德(尊者)了。这一情形的发展 ──上座们地位的提高,上座中心的佛教,也就这样的逐渐完成。
 
  九、审决无疑:这与『遗教经』相同。佛一再问弟子们:「有疑者当速谘决」;但弟子于四谛都已信解无疑。这不但表示了信解究竟,也表示了释尊的教化已经圆成。经说阿难向佛表示,大众净信无疑,与『遗教经』的阿!2鲳楼陀说不同 [P136] 。遗教经所含摄的八大人念,与阿!2鲳楼陀有关。阿!2鲳楼陀(与金毗罗等)有少欲、知足、远离、精进修行的事迹。『遗教经』取阿!2鲳楼陀而非阿难;取波罗提木叉为大师而非法与律;取八大人念;这可解说为,这是阿!2鲳楼陀学系传诵的佛陀最后之遗教。
 
  十、念无常:『长部』说得极简要,只是对比丘们说:「诸行是坏法(无常),精进莫放逸!此是如来最后之说」。这是诸本所同的。『游行经』、『杂事』、『泥洹经』、「法祖译本」,佛更向比丘们显示佛身(示手臂),意思说:如来身也不免无常,大家应该精进。佛将涅槃了,显得佛是优昙钵华那样,难逢难见(『泥洹经』更说到当来弥勒佛)。这与『遗教经』中,解脱究竟及结说一段相合,但『涅槃经』系,特着重于开示无常,策勉比丘的修行。
 
  十一、善知识:阿难说善知识是半梵行,佛说是全梵行,这是『杂事』特有的记录。查考起来,『杂阿含经』(二七‧二七六等),『相应部』(『S』三‧一八),都有此说,但这是佛在王舍城山谷精舍为阿难说的,并非娑罗双树间。 [P137]
 
  十二、乞僧自恣:这是「法显译本」所特有的。佛说:「汝等若见我身口意脱相犯触,汝当语我」!这是说,如三业中那些不清净,那些对大家不住,请告诉我,以便忏谢。释尊大慈悲,虽然三业清净,而为弟子们作出良好的榜样;出家应请求别人慈悲举发他,以免无意中有所违犯。但是释尊的僧中乞求自恣,实在是在舍卫城,向舍利弗作如此说(『S』八‧七;『杂含』四五‧一二一二)。
 
  
 
四
  将上面十二事总结来说,末二项──善知识与乞僧自恣,是传诵者将别处的经文,安放在这里的。其他十项,即使不是最后的遗教,也是佛入涅槃前不久的教说。其中,安慰阿难,敬念四处,依止经戒,审决无疑,念无常──五项,意义与『遗教经』相通。尤其是依止经戒,审决无疑,念无常──三项,为二大遗教的共通内容,也正是佛为比丘们所作的最后教诫。出家,治罚恶口,教诲女人,舍小小戒,敬顺和乐──五项,为『涅槃经』系所特有的,都是佛灭前后有关 [P138] 僧团的问题。将这些问题分析研究,更了解当时佛教界的实情。(十方比丘中心而)抑制释种的;(比丘中心而)严男女之别的;重律的;尊上座的;上座系的佛教,在这一情势下发展而完成。
 
  与『大般涅槃经』相近者,更有『增一阿含经』(四二‧三),惟仅「安慰阿难」,「教诲女人」,「治罚车那」,「上下敬顺」四事。印顺附记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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